• 情深缘浅

    2012-02-14 | Tag:

    [本日志已设置加密]
  • [本日志已设置加密]
  • 连着多少天了,一个人,在寒冷的厕所里枯燥地背着SAT单词。

    突然好累。

    原本天真地以为自己是可以不顾所有这些名誉,承认。到现在,终究骗不过自己,其实自己是多么渴望被他人承认。

    多么希望孤独,却又渴望不孤独。

    上中这个鬼地方,好固然好,却又是等级观念多么强的一个地方。自己也是作孽。明明没有超乎常人很多的能力,却又不知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谁接了这么多的活。团委新换了部门,要把新部门一手抬起来;课题选那么难,做那么辛苦,做出来了又没人信;明明已经够忙了,却又偏偏搞什么SAT;这样也就罢了,成绩还不能落下……

    到头来,发现自己似乎什么也没得到。

    在上中,没有人会看你的付出。他们只看结果,只看表面。

    于是,自己什么也不是。没有同情,没有理解,有的只是被漠视与被鄙视。

     

    (根据内容推断写作时间为2010年3月或4月)

     

  •         来清华之后,一直浸淫在理工的世界里:微积分、线性代数、工程图学、C语言……我深知上海的学生高中学业压力不重,水平靠后,又怎堪自己有这么一个从来不甘人后的该死性格,于是每天早起晚归,泡自习教室,落得个“学霸”的美名。我绝不是在叫苦叫累,只是有这样一个问题一直悬而未决:大学真的应该这样没有一点人文艺术的气息吗?

            现实无力改变,于是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内尽力做出平衡。比如选课时绝不选“自然科学课组”下的课程而选了大学语文。比如在难得的闲暇夜晚只带一叠稿纸去图书馆码字。比如看到叶嘉莹先生的讲座海报立即决定即便是翘课也要前往。内心深处,我果然还是文艺而浪漫的。

     

            长久以来,我对于文学艺术从来是淡淡的爱好,决然谈不上发烧友的程度。所以若非大学语文课,我也不会认识叶先生。

            大学语文的课间,老师喜欢播放一些视频或是音频。其间有一次正是叶先生的讲座。老太太神采奕奕,语调抑扬顿挫,讲话时双手如蝴蝶一般上下翻飞,“优雅”是我唯一想到的词汇。手边有投影仪一台,白纸一张,硬笔一支。提及诗歌,兴之所至,竖排手书于白纸之上,小小的字谈不上工整,却雅致得别有风味。上课铃响,老师关掉视频,评论一句:看得出老太太是真心热爱诗词啊。我在心中默默颔首。

            但我与叶先生见面之前的缘分并未就此终结。叶先生讲座的前一天是国际关系分析的期中考试,8:20即告结束。本想找一间自习教室自习,无奈周二晚课程众多,空闲教室极少,一直下到了二楼。经过6A215,听到授课老师响亮而怪异的口音。不经意透过玻璃一瞥,竟是在讲韦庄诗词。于是霎时间豁然开朗:我竟无意中找到了王步高老师的大学语文!

            静静地站在教室门外听了10分钟,等到课间休息走进教室坐到最后一排,旁听了一个小时。王步高老师授课之余,怕是因为知道翌日老友前来,多次提及叶先生。“叶先生已经八十多岁啦,精神还是很好。”“叶嘉莹在东南大学一次讲座说到中国近100年在古典文学上的成就没有人能超越王国维的影响,我非常赞同。”“第一次与叶先生见面的时候她已经五十多岁了。当时介绍我的人第一句是‘叶先生啊,这位小王很能喝酒。’真是让我哭笑不得。”“当时陪叶先生寻找她的故居,但因为改造已经找不到了。询问了当地的两位老居民,只知道大概是这一块。”与两位老人相隔半个世纪,听他们的对话,总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奇妙与沧桑,悠长与温暖。

     

            讲座7点开始,我5:30就到了。偌大的报告厅依然空空荡荡,人群散落在各个区域,前排仍有大量空座。我心中窃喜,大踏步迈下台阶,转身一看,只见前排空座中无一例外有一本无辜的书籍架在座上,仿佛看似羞涩而实际大言不惭地举着牌子:“对不起,占座。”我抿了抿嘴唇,转身后排落座。

            小小的闹心很快被涤荡。一位风尘仆仆的中青年男子用厚实的嗓音将我拉出杂志的字里行间:“对不起,请问你旁边的位子有人吗?”一段缘分就此开始。

            这位先生很外向健谈。“同学你是本校的学生吗?”“对。”“什么系的?”“自动化。”“噢,工科院系的那你来叶先生的讲座哦。喜欢古典文学?”我对于古典文学的喜爱不过是浮光掠影而已。而事实证明这位先生是一位熟捻并且热爱古典文学、隐于民间的大师。整整一个多小时的谈话其实称不上是谈话,绝大部分时间我只有静静聆听的资格,因为先生的知识储备实在太过浩瀚,令我顿生焉河伯见大海之感。所提及的人物,梁启超,赵元任,罗家伦,林庚等人我还算略知一二,而先生一问“某某某先生听说过么?”,我基本只有含着尴尬的微笑摇头的份。但先生看出我的尴尬,总是第一时间替我解围:“这个完全没关系的,你多年轻啊,还来日方长呢。”谈论的主题,兴之所至,言之所及,毫无既定的主线却自然起承转合。先生所讲的一个个故事,鲜明生动,听者如春风化雨:“我当年年少轻狂,给林庚先生写信。林庚先生回信里送我一张照片,背面有他用毛笔写的小字:‘林庚于一九五九年’。现在林先生已经过世了。”“人们都说罗家伦先生长得难看。我向一位前辈求证。老先生边笑边喘着气说:‘哎,是不怎么好看。’”先生所谈论的并不仅限于理想的文学圈子,也有对现实的思考。对于文革对中国文化所造成的巨大断层,先生忧心、感慨;对于现今世界科学成为评判事物的唯一标准,先生严肃、批判。“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不止一次尝试询问先生的职业、出身,先生总是笑着摆摆手:“哎,与你相比我很惭愧。”令我不知说什么是好,终于不了了之。

            半个时辰偷偷溜走,报告厅从空空荡荡变成人满为患,连过道也被坐满,我竟浑然不知。这原本可以无限进行下去的对话终于被一片掌声打断。一抬眼,是叶先生进场了。

     

     

            毕竟是88岁的人了。叶先生进场需要人搀扶,步履也显得沉重蹒跚,向听众挥舞致意的右手也略显无力。但一站上讲台,一讲起诗词,就仿佛霎时年轻了三十岁,满溢出活力与激情。

            本次活动的微博上有人提出:“给叶先生搬把椅子吧,八十多岁的人了站着讲话实在不容易。”随后主办方回复:“叶先生的讲座从来都是站着讲,一代大家的风范。”

            我一直以为讲座的题目是“我心中的诗词家园”,甚至主办方的开场词里也是如此。直到叶先生谈到讲座的题目,我才知道原来是“我心中的诗词家国”。从“家园”到“家国”,少了一份温馨,多了一份廓大。少了一份诗意,多了一份力度。

            叶先生刚介绍完这个题目,还未进入正文,讲座开始还不到十分钟。

            舞台右侧门突然打开。工作人员搀扶另一位老者走进报告厅。在全场掌声响起之前,老者以极缓的速度走过大约十米。在这段时间里,相信全场多数人都像我当时一样,大脑先是一片空白,等稍稍恢复一些之后,仍然对于自己眼前所见心存犹疑而无力采取任何行动。

            那是杨振宁先生。

            讲座被热烈的掌声打断。叶先生向左一看,杨先生恰好也看向叶先生。四目相对,两位老人没有任何的惊讶。叶先生欢快而简单地招了招右手,杨先生含着微笑点了点头。

            叶先生87岁了。杨先生89岁了。

            一切尽在不言中。

            此时无声胜有声。

     

            叶先生以自己所写就的诗词为线索,叙家之变化,国之变迁。可惜众多优美的诗词未加记录,已了无印象。但诗词是情感的抒发,情感是现实的产物。记下了叶先生一生的坎坷,已足以将我醍醐灌顶:

            叶先生的父亲为国民政府工作,七七事变之后随政府辗转内迁,留妻儿在北平。战乱之中,长年杳无音讯,无缘相见。十七岁时,母亲病重,赴天津医治。手术后染上败血症,但执意返回北平见女儿,最终在天津到北平的火车上去世。母亲入殓,是她亲手替母亲更换的衣物。七十年过去了,她依然清晰地回忆道:“最痛苦的莫过于听到棺材被钉上钉子的声音。从此以后,彻底天人相隔。”不久之后,她收到了父亲的来信:

            “昨夜接父书,开缄长跪读。上仍书母名,康乐遥相祝。惟言近日里,魂梦归家促。入门见妻子,欢言乐不足。期之数年后,共享团栾福。何知梦未冷,人朽桐棺木。母今长已矣,父又隔巴蜀。对书长叹息,泪陨珠千斛。”;

            48年叶先生随工作迁台,次年丈夫即以思想罪入狱,叶先生随之也与哺乳中未满周岁的女儿身陷囹圄,幸而获释,却无家可归。“天地茫茫,竟不知谋生何往。因赋此诗。”讲座的最后,叶先生说这是她一生最苦的一段日子:

            “转蓬辞故土,离乱断乡根。已叹身无托,翻惊祸有门。覆盆天莫问,落井世谁援。剩抚怀中女,深宵忍泪吞。”;

            而叶先生一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日子,是1976年左右。那时她在加拿大的生活已经安定,两个女儿也相继出嫁。一次她先飞往多伦多看望大女儿,又飞往费城看望小女儿,怎料飞机在费城一落地,竟接到刚刚分别的大女儿车祸去世的噩耗:

            “噩耗惊心午夜闻,呼天肠断信难真。何期小别才三日,竟尔人天两地分。”“万盼千期一旦空,殷勤抚养付飘风。回思襁褓怀中日,二十七年一梦中。”“平生几度有颜开,风雨逼人一世来。迟暮天公仍罚我,不令欢笑但余哀。”

            听到这几个片断,笼罩全场的不仅是静谧,更是压抑。

            叶先生将我带出狭小的大学校园,将现实与人生真真切切地带到我的面前。我看到了自己的渺小、自己的可笑。我的双亲都还健在,甚至连我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也都健在。叶先生那生离死别、直面人生的痛苦,我所尝过的连万分之一都不到。我还常常为了一点成绩上的波动就写文章倾诉,常常为了考试里的一两道题目就心情郁闷。何必?你就只有这点能耐吗?在叶先生的苦难、在人生现实的苦难面前,这些难道不是太幼稚、太微不足道了吗?

            叶先生曾说过:“我真是历尽了平生各种不幸的一个人。但是人生经历了大的苦难,就会使小我投身于大的境界。”“也许我留下一些东西,也许我写的诗词或者论文,你们觉得也还有美的地方。可是我那一柱鲛绡,我是用多少忧愁和困难织出来的?”海里的鲛人泣泪成珠,织成美丽的鲛绡,那是世界上最轻柔美丽的丝绸。 

     

            讲座结束了。但故事还没有结束。

            开自行车的时候,听到旁边一位女生在打手机,可能是给她的闺密:“哎呀我跟你说,我今天收获可大了……”语气全然没有矫揉造作,而是带着醍醐灌顶之后的那种不知所措的慌乱。

            骑出五十米,从左侧超越两位行走的中年男子。其中一位正对另一位说:“这是我这辈子听课听得最认真的一次……”语气中带着感慨与钦佩。

            我和上文提到的我邻座的那位先生在讲座行将结束时交换了联系方式,并承诺日后多加联系。第二天登陆邮箱就收到这样一封邮件:

    晨曦兄惠鉴:

    有缘识荆,不胜荣幸。先发一函,测试邮路。今后定当多多请益。切勿自谦,哈哈。耑此。敬颂

    冬祺

    弟XXX顿首

            冬日里的一泓暖泉。

     

     

            我想这份对人文艺术的热爱,我永远不会丢弃。

     

     

    2011.11.13

    于清华园

  •         说来可笑。几年前我看体育比赛几乎没有什么偏向。无论谁赢了,哪个队赢了,既不会过分兴奋,也不会过分郁闷。父亲气恼地对我说:“你这样看体育比赛还有什么意思呀?”母亲分析我是怕我所支持的队伍会输,所以干脆中立,确保安全。我往往不置可否,一笑了之。后来突然开始喜欢足球。一开始依然保持中立,一视同仁。但现在平衡已被打破,内心的天平越来越倾向两支队伍:西甲的皇家马德里和英超的利物浦。

            最初爱上皇家马德里,是因为银河战舰一号。弗洛伦蒂诺巨星政策下的皇马星光熠熠:罗纳尔多,罗伯特·卡洛斯,贝克汉姆,劳尔,菲戈,齐达内,欧文,范尼斯特鲁伊,卡西利亚斯,哪一个不是响当当的体坛巨星?巨星云集在皇马的队徽下,组成一支战无不胜的银河战舰,如此激动人心的场景怎能不令人心向神往?

           至于皇马那辉煌的历史,是后来才知道的了。皇马历史上9夺欧冠,傲视群雄;21世纪初被欧足联评为20世纪最伟大的俱乐部。如果我是一名职业足球运动员,那么伯纳乌一定是我心目中唯一的圣殿,光荣的终点。

          爱上利物浦的过程却是曲折许多。英超四强曼联、切尔西、阿森纳、利物浦的抉择远比西甲皇马巴萨的二选一要复杂得多。随着暴发户切尔西和稚嫩的阿森纳在我心目中的地位逐渐下降,心中的英雄将在红魔与红军中产生。2010~2011赛季的第一场英格兰国家德比,曼联3-2击败利物浦。杰拉德的梅开二度敌不过贝尔巴托夫的帽子戏法。我原以为我仍会用中立客观的眼光看待这场比赛,但在比赛过程中有那么一瞬间,我清清楚楚地意识到我在潜意识中一直在支持利物浦,而不是弗老爵爷治下统治英足坛二十年的曼联。终场哨音响起,我真真切切为利物浦感到悲伤,但仍有一丝快乐与释然:我终于听到了我心底的声音。

          随着对利物浦了解的深入,我一次次被它所感动:红军的队歌名为You'll Never Walk Alone.多么温暖的一个题目。没有对胜利的疯狂追求,只有球迷、球员、球队对于俱乐部的一句庄严与坚定的承诺;2004~2005赛季,利物浦与AC米兰会师欧冠决赛。上半场AC米兰连入三球,然而仿佛已经大势已去的局面却激起了红军将士的血性与斗志,下半场回敬三球将比赛拖入加时,并在点球大战中逆转,捧起了大耳朵杯,造就了欧冠决赛史上最为惊心动魄、精彩绝伦的一场。

            爱上两家俱乐部看似是独立、偶然的事件,但随着事件的推移,我惊讶地意识到它们之间竟有那么多的共同点。它们的历史都是那样辉煌:皇马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称霸欧洲,利物浦在八十年代独孤求败;皇马9夺欧冠,状元及第,利物浦5座奖杯,排行探花。然而它们的现状又是那样不堪:皇马已经连续三年被死敌巴萨夺走联赛冠军,欧冠赛场战绩糟糕,国家德比接连不胜,甚至创下被5-0血洗的耻辱记录;利物浦18次顶级联赛冠军的纪录上赛季被曼联刷新,在帅位、高层的不断动荡之中竟耻辱地失去了欧战席位,昔非今比。

           落魄豪门。

            于是我明白了。我对这两家俱乐部的喜爱不是偶然,而是必然。因为我在它们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我不知道我的过去在他人眼中成色如何,至少我自己是引以为傲的。然而高中激烈的竞争、残酷的打击使我不止一次怀疑自己的能力水平。抛去了荣誉,抛去了傲气,但有一件东西我一直小心翼翼地保藏,那便是岁月所赐给我的一份自信。无论现状如何,在内心深处我始终坚信自己的实力,从未真正放弃重返巅峰的希望。在足球的语言里,我相信这就是“豪门”。这份精神上、骨子里的财富和底蕴,正是区别豪门与普通球会的关键。

            历史总会有起伏波动,但历史所积淀出的豪门不会轻易沉沦。银河战舰二号去年请来了“狂人”穆里尼奥掌舵,一个赛季以来看到了确确实实的变化和进步,一座崭新的西班牙国王杯就是最有力的证明;利物浦国王达格利什在KOP的一片呼声中在冬季转会期再度出山,不仅各线战绩一扫颓势,转会市场屡有斩获,更难能可贵的是让全体红军将士重燃复兴的信心和希望。落魄豪门迎来了欣欣向荣的景象,看到了充满希望的未来。

           那我呢?


    2011.7.30

    于上海图书馆